绝境之外的天空
讲稿:张居正——结局篇(狂风孤焰)
扬州炒饭 发表于 2009-07-06 01:43:32
张居正——结局篇(狂风孤焰)
从“夺情”说起:
万历五年,正当改革初现成效之时,父亲张文明的病故让张居正一下子惊呆了。如果遵循祖制回家守孝三年,在这风云变幻的官场上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谁也说不清?张居正只知道几天之内次辅吕调阳同志已经穿着大红的官袍接受属下的拜见了,他想如果自己回家三年,那是决计不能再回来了。而冯保也非常害怕失去这个最重要的政治盟友,于是,在他俩的策划下,朝中有人站出来倡议“夺情”。夺情就是皇帝直接下诏书挽留那些重要的官员,希望他们继续工作而不回家守孝。最先提出这个提议的是户部侍郎李幼滋,而反对的声音也立刻蜂拥而至了。因为在明代这样一个“以孝治天下”的朝代里,夺情显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而此时,就连一些张居正的门生故旧也纷纷劝其回乡,他的好友戚继光甚至提出让徐阶回来再干三年,反正徐老师老了,也不可能久居其位。
张居正一听就昏了过去,当年在腥风血雨的政坛中熬死了严嵩、徐阶、高拱这些超重量级人物,好不容易到了现在这一步,正要开始施展抱负的时候又要让位?这不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我才不傻咧!
张居正是铁了心不会交出权利的,于是他和万历唱了段双簧,演了出三辞三让的把戏,最后提出了“在官守制”的折衷方案。不知道是戏演的太假还是群众的眼睛太雪亮,不出几天,言官们就开始发难了。张居正要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出,肯定一早就发奋苦读《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去了。
“在官守制”方案提出不到十天,言官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先后上书反对夺情,有些于情于理劝张居正回家,有些则直接指控他贪恋权威,违反纲常。这回张居正真的是出离愤怒了,万历立下一旨,这几个小跳蚤就被直接拖到午门外,脱了裤子,然后用一张白布垫着,人趴在上面,每人嘴里咬一支竹签。干什么呀?廷杖——就是打屁股,锦衣卫的大棒挥下去的时候,午门外一时间血肉横飞。这时候有个猛男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然后穿过刑场去宫门口递上自己的奏折。看门的太监怕事不敢收,那人说:“我这是告假本”,又掏出银子塞上,于是奏本被送进宫中。这个猛男叫邹元标,他的奏本更是犀利,直接大骂张居 正不孝父母,与禽兽无异,还说长此以往恐怕就要谋权篡位了。结果不用说大家也猜到了,他也被大屁股,而且直接打断了一条腿,发往极远之地充军。


夺情的斗争中充满了血腥味,但是反对的浪潮总算是压了下去,大家闭嘴了之后是不是心服了呢?
张居正利用权力与暴力的手段生硬的、赤裸裸的“镇压”了反对派,而公众的心理必将出现反弹。受刑的官员“直声满天下”,张居正的声望却跌倒了谷底。他心里的某些东西也悄悄的开始崩塌了。其实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从头到尾也都是一个悲剧,本来失去亲人已经十分悲痛,而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非但反对之声高涨,就连他以往信任的门生故旧都有人反对他,帮他渡过难关的只有权利与暴力。于是,他慢慢的迷失了,他的权利已经是没有限制了,他不再需要那些朋友和故旧们,因为权利才是他唯一的依靠。在接下来的“京查”——即官员绩效考核之中,他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洗,就连一些素有清望的能干之臣也被他淘汰,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知人善任的宰相了,他需要的是一群没有嘴巴的木偶,因为他们够乖,够听话。这个他一手缔造的官僚集团表面上对他惟命是从,而恰恰成为了他死后被清算的最有力的推动力量。


此时,张居正以为天下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了,“事皆决于居正,居正无所退让,视同列篾如也”那些同僚在他的眼里就跟不存在一样。
情况看上去无限美好,万历更加信任他了,写信给他都称他为“先生”,这是明朝前所未有的。万历六年,张居正回家葬父,一路南下犹如帝王一般,万历钦赐了一颗银印给他路上办公,一些机要的奏折直接送给他定夺,整个大明王朝的政治中心似乎也随着他缓缓南下了。


不仅回乡团极为壮观,迎送的官员极尽阿谀之能事,就连亲王也有出境跪迎的(要知道亲王一般不能出境,而且是官员跪拜亲王的)。这些都不说,单就张居正坐的轿子,你猜猜要多少人抬?什么?二十个?告诉你,整整三十二个,还不打折,轿子里有会客室与书房,还有侍女焚香摇扇,整个一“移动两室一厅”,你说这风光、奢侈到了什么程度?
一时间,官场阿谀奉承的风气盛行,张居正的儿子也是连续考上了状元和榜眼,忠言进谏的统统获罪,张居正只听得好话,容不下逆耳了。
但是这个时候万历和张居正的关系还是处于“蜜月期”的,不过随着万历的长大,其中的矛盾也逐渐显现了出来。万历六年,万历大婚,娶了老婆之后,不仅打破了一道重要的伦理枷锁,也摆脱了李太后的贴身看管,万历的自我人格开始作用了。万历八年十一月发生的一件事,给万历与张居正的关系上蒙上了阴影。正史上一般都说,这件事是两人关系开始恶化的导火索。
一天晚上,两人又引诱万历喝酒,喝醉了以后带剑夜游。万历身边有两个小太监是冯保的养子,孙海等就用语言激怒万历,唆使万历将两个小太监打成重伤。然后骑马到冯保的住所外,隔着门大呼冯保之名,一顿乱骂。冯保立刻去李太后那里打了小报告,李太后在盛怒之中命令冯保拿来《汉书》,找出《霍光传》让万历自己念。当念到“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承宗庙状”一句,万历不寒而栗,泪水夺眶而出。


李太后问道:“看明白了吗?皇帝的废立,古即有先例。来人,去召潞王来!”
万历知道这回闹大了,老妈要废自己的帝位,只好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饶的话说了一箩筐。太后又令张居正替万历写“罪己诏”,向内阁认错。张居正代写的罪己诏用词太过贬抑。《明史》载,万历那年已经十八岁,看过拟好的诏书后,“内惭,然迫于太后,不得不下诏”。
无论当时,还是现在,史家们都认为,张居正写的这篇东西,对他和万历之间的关系影响甚大。
这件事之后,张居正也渐渐感到万历的思想开始成熟,也与自己经常发生小的摩擦,虽然现在还是自己说了算,但是皇帝亲政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历史上,西汉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西魏大将军、司空宇文护,都是主持过皇帝废立的摄政辅臣。霍光死后,祸连家族;宇文护因专权被皇帝所杀。
环顾左右,和者盖寡;仰望君上,天心难测。
张居正是个饱读经典的人,不会不知道“威权震主”可能隐伏的危险。史有前鉴,触目惊心!
万历八年三月的时候,张居正上了一道《归政乞休疏》,正式提出要退休了。万历想想自己虽然还没有这么大的能力,不过也不妨一试,于是就想批准,犹豫之中去向太后请示,没想到太后说:“等你到三十岁时,再商量这事,今后别再想这事儿了。”于是,张居正晚年最后一次能够全身而退的机会就此失去。后世史家在评价张居正时,都喜欢引用海瑞所说的“工于谋国,拙于谋身”的评语(《国榷》卷七一),这甚至已成为一般大众的共识。但是,难道嘉靖以来首辅的结局、霍光和宇文护的结局张居正都看不清楚吗?不,他明知险阻但依然无法收手了。


万历十年(1582年)六月二十日,张居正溘然长逝,时年58岁。

他去世之后,万历早就看不顺眼的冯保被流放到南京,之后就死在南京。

他去世之后,万历早就看不顺眼的冯保被流放到南京,之后就死在南京。
这时候,有三股力量正在蠢蠢欲动:新崛起的政治势力张四维集团;急于显示独立操控政治局面的万历皇帝;以及昔日对张居正的施政方法极为不满的一批官员。先前因弹劾张居正而得罪的吴中行、赵用贤、艾穆、邹元标、余懋学、傅应祯、王用汲等一干人召回复职,刘台等已被冤死的,给予恩恤。张居正生前重用的戚继光、吴兑、潘季驯这一批能臣统统被罢官,万历新政戛然而止。官员们都嗅到了政治的风向,那些阿谀张公的人纷纷倒戈相向,弹劾张居正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来。墙倒众人推,连万历一开始也没想到自己亲手点起的小火现在已经无法扑灭,张居正被罢官夺衔。
有人跟万历说:张居正有巨额先派人通知荆州地方官员登录张家名册,贪财的万历真的信了,派了专人去抄家:地方官员也不敢怠慢,把张家人赶到旧宅里,将门封住,禁止出入。当张诚等赶到开门查抄时,里面老弱已经饿死十几口人了。死人骸骨也被饿狗食尽。谁知张居正的家产抄出来就十几万两,远不到他们预想的那么多,于是他们严刑拷打张居正的家人,张居正三子懋修受刑不过,上吊自杀,死前写下血书辩解自己清白,还指控酷吏们让自己诬陷别的官员。
张居正死后,一切改革全部停止,考成法一除,官员们没了“压力”,吃喝贪墨照旧;一条鞭法虽然还在执行,清丈却停止了,豪强富户重新勾结,百姓又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了。万历也由于立储的问题与文官集团对抗,演出了一幕三十年不上朝的滑稽剧,有的首辅上了一百多封辞呈未果直接挂冠而去,国家陷入混乱和瘫痪之中。万历末年,“流民未复乡井,弃地尚多荒芜。存者代去者赔粮,生者为死者顶役。破屋颓墙,风雨不蔽,单衣湿地,苫蒿不完。儿女啼饥号寒,父母吞声饮泣。君门万里,谁复垂怜!”(吕坤《去伪斋集》)。天下人都到了没有活路的时候,还有谁愿意继续在这个王朝下生存下去呢?


当年因反“夺情”而受杖刑的那个邹元标,成为赫赫“东林党三君”之一,在天启元年重新被重用,就连当初被张居正打断腿的他,看见天下民不聊生之时,也上书称“居正功不可没”,想要重新启用张居正的改革,只是为时已晚,此时的大明,国势崩坏已日甚一日。内有义军蜂起,外有满州女真进逼;将士不任战,文官照样贪。崇祯帝“抚髀思江陵,而后知:得庸相百,不若得救时相一也”(林潞《张江陵论》)。而这时,世上已无张居正。
张居正彻底平反4年后,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十九日凌晨,天已放亮时,崇祯皇帝吊死在内宫后面的“万岁山”。这里,也叫做煤山,就是现在的景山。
大明帝国,亡于这一天。


本来它完全有可能迎来一个辉煌的崛起。但在张居正死后,万历皇帝恣意妄为,倒行逆施,近30年不理朝政,终致腐败盛行,民不聊生,国势如江河日下……“明亡于万历”,自是千秋公论。
若再把眼光放远一点,在帝国辽阔的疆土之外,在遥远的欧洲,近几十年来正在发生一些似乎与帝国无关的事件。
800名哥萨克雇佣兵越过乌拉尔山,向西伯利亚进军,开始了俄罗斯向东扩张的第一步;
尼德兰北方七省经协商,统一为荷兰共和国,成为新崛起的世界“商业王国”,开始海外探险与开拓殖民地;
英国击败西班牙著名的“无敌舰队”,开始成为新的海上霸主,其海外殖民地扩张和殖民帝国的创立指日可待;逐步发展成为“日不落帝国”。
就在这时,大明王朝的太阳却永远的落下了。
有人说:如果张居正的改革继续下去的话,也许在17世纪中国的资本主义会飞速发展,有人说,如果张居正继续当政,内阁制度最终会架空皇权,但是历史没有如果。
可以说,张居正的失败也是他的成功招致的必然结果,他以一农家子弟,登上宰相的宝座,推行皇亲贵戚难以容纳的新政,自是困难重重,他也不是没有沮丧的时候,在遭受困扰时,他仰天长叹: “奈何积习成风,因循难振”,种种努力无异是“顾涓流徒烦于注海,而寸石何望于补天。”自述“仆以孤焰,耿耿于迅飚之中”。一个威权盛极一时的最大当权派,力图推进一些改良,其处境竟然像是狂风中的柔弱的火苗,摇摇欲灭。明知改革如涓流入海,寸石补天一样无改于发展的颓势,但他一如既往,不改初衷,就像狂风中那一缕火苗,宁可燃尽自己,也要以那微弱的光芒照亮整个王朝复苏的通途。
360多年后,当我们读完这一页故事时,希望大家能有所思考,因为美好的人生需要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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